“你在說什麽？？？”

陸向舟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，“宮羽不當醫生了”和“宮羽要去學校”，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就和“陸向舟數學好”，以及“陸向舟要去搞科研”一樣離譜，不是喝了十幾斤的人根本說不出來。

“哎呀你收著點，臉都快杵我臉上來了。”

陳敏一邊嘆氣一邊往後躲，恨不得直接開門逃跑。她就知道這事兒說了陸向舟得是這個反應，別說陸向舟了，她本人剛聽說的時候都被嚇得不輕，反覆和宮羽確定了無數遍，才被迫接受這個天方夜譚的事實。

“事兒就是這麽個事兒，你不信也沒辦法。而且我看他也不是一時興起，來找我的時候直接是帶著離職批文來的，看來協力那邊的手續都已經辦完了。”

“那然後呢？所以呢？你同意了嗎？”陸向舟問得著急忙慌，感覺聲音都變了調。

“你覺得我有這麽大權限嗎？我就是個教研主任，哪有什麽人事任免權，最多只能幫忙引薦，能不能留下來那還得學校說了算。”

“那學校答應了嗎？？？”

“我說大文豪，”陳敏擡手擦了擦陸向舟急得起霧的眼鏡片，“你這麽關心，到底是想讓他來我們學校當老師呢，還是不想讓他來啊？”

“那當然是不想了！他就呆在協力不好嗎？！為什麽要去和你當同事！”陸向舟答得飛快，生怕自己說慢了被陳敏質疑決心。

“那行，有你這句話就夠了，下周上班我就回絕他。醫學院這麽多，他幹嘛非來我們學校啊，愛上哪去上哪去，我可管不著。”

“不...不是...”陸向舟沒跟上陳敏這邏輯，一下給整懵了，“你幹嘛不讓他去啊？”

“？？？”這回輪到陳敏懵了，“不是你說不想讓他和我當同事的嗎？那我就不引薦他了啊！”

“不是，我的意思是讓他滾回協力，不要去你們學校！”

“可他已經辭職了啊，協力那邊文都批了，怎麽滾回去啊？讓他去別的學校不也是一個意思嗎？”

“那怎麽能是一個意思！當老師和當醫生能是一個意思嗎？？？”

“你別這麽激動行不行？”陳敏真的服了，“老師怎麽了？醫生不也是老師教出來的嘛，我給你說你可別瞧不起我們老師！”

“哎呀不是！我不是這個意思！”陸向舟腦子裏有一萬句話想說，但當它們爭相沖到嘴邊，竟沒有一句話可以表達他此刻的心情，“我就是不理解，他為什麽要去當老師啊？他不是最喜歡做手術了嗎？當老師不得要了他的命？？”

“哎，可現在不是他想幹什麽的問題了，而是他能幹什麽。”

“什麽意思？”陸向舟聽著陳敏一下降下去的語調，心裏莫名慌了起來。

“向舟啊，你聽媽說——”

“我不聽！”

當一個媽媽開始語重心長的時候，多半是發生了什麽非常不好的事情，陸向舟雖然面對這種狀況的人生經驗有限，但也足以判斷出目前的危機。

“不聽也得聽，”怕陸向舟緊張，陳敏索性拉起了他的手，“你聽媽說啊，宮羽要來當老師這件事呢，我仔仔細細地研究過了，確實是他自己的問題，和你...關系不是那麽的大，就只有一點點，很小的一點點，懂吧？所以你不用這麽緊張，你想，他也40歲的人了，很成熟了，不會隨便拿自己的事業開玩笑，做出這種決定呢，也肯定是深思熟慮過的，我們作為外人，沒理由替他擔心。”

“可...可他到底是為什麽啊？”陸向舟有個猜測，但他不敢說，“什麽叫和我關系不大，但又有一點點關系？”

“就是...哎，”年輕人的問題真的是太麻煩了，陳敏瘋狂打退堂鼓，恨不得陸問川現在能原地覆活給她把事情解決了，“就是他那個...那次...不是給你做了那個手術之後嘛，就...就有了點心理問題，不敢上手術臺，去看了心理醫生也調整不過來...然後堅持了幾個月，自己覺得太拖科室後腿了，就...就那什麽了...”

“轟——”

毫不誇張，陸向舟第一次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腦子垮掉的聲音，“轟”的一聲。先是從末梢神經開始斷裂，然後經過大腦皮層，接著是那些亂七八糟攪合在一起的腦神經，大腦、小腦，或許還有他不知道的血管。全部像多米諾骨牌一樣，隨著一個零件的搖晃，全部垮在了地上。

“轟——”

吵死人了，嚇死人了。

這怎麽可能是宮羽呢？

漸漸多起來的汽車從他們身邊川流而過，陸向舟呆滯地盯著不斷閃爍的應急燈標志，腦袋慌成了一灘沼澤。

宮羽應該是那種為了做好一臺手術，精益求精到連出血量都要控制到分毫不差的人。他會在手術前仔仔細細地研究病人的癥狀和需求，哪怕是已經做了幾百萬遍的手術也毫不含糊。要快，要準，要把切口和傷害盡力縮到最小，永遠不存在什麽醫療範圍內允許的誤差，他的手術臺上絕對不會有任何誤差。

他還是那種永遠不滿意標準答案，不斷要推進自己極限值的人。如果這次花了半小時做完一臺手術，手術傷口10公分，而病人恢覆用了一個禮拜。那下次他就會為了讓病人少恢覆一天，而拼了命地把手術時間縮短到25分鐘，手術傷口縮短到9.5公分。如果25分鐘不行，那至少26分鐘要試試吧？9.5公分做不到，9.8公分總可以吧？

他總在問自己，一遍又一遍，為什麽要讓病人吃這麽多苦？為什麽，他們來醫院不就是為了不吃苦的嗎？來找我看病不就是為了減輕痛苦的嗎？那為什麽，為什麽，為什麽我不能做得更好一點？讓病人過得更輕松一點？

宮羽永遠不會滿足自己已經取得的成績，而始終註視著自己尚未攻克、尚未達到的那些。他是一個醫生，但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是一個醫生，因為醫生是可以失誤的，是可以無能為力的，是可以回天乏術的，但是他宮羽不可以。

宮羽的字典裏沒有不可以、做不到、我盡力了這些詞，他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消滅這些詞。所以他可以為了病人接連好幾個禮拜不回家，也可以為了一臺手術好幾個晚上不休息。他不挑食、不講究、不奢靡、也不懂享受，賺那麽多錢對他而言形同虛設，住茅草房和住大公寓都不過是差不多的睡覺而已。

在結婚那麽長的日子裏，陸向舟都覺得宮羽不把他當愛人，甚至不把他當人，但是宮羽自己，又何嘗把自己當成過人？？

就是這樣...就是這樣的宮羽，你讓他放下手術刀，和放了這條命又有什麽區別？

“向舟？向舟你說說話，你別嚇媽媽。”

陸向舟長時間的沈默讓陳敏覺得心慌，她知道這件事對誰而言都是個驚天巨雷，對陸向舟更甚。可自己又不可能瞞著他，他和宮羽結婚這麽多年，再怎麽關系不好，也有很多重合的圈子。那麽今天不知道，明天也會知道，明天不知道，後天也會知道，就...就是早晚的事。

所以她才想著由自己來說會不會比較好。自己來說，就可以先幫陸向舟鋪墊好情緒，告訴他不要緊張，也不要愧疚。還可以旁敲側擊地問問他的意見，看他願不願意宮羽又重新回到自己的圈子。如果不願意，那就算是校長親自點名要人，她也得把宮羽趕出去，堅決不能再讓他影響到陸向舟好不容易恢覆的情緒。

“你放輕松，真的，這事絕對不是你的責任，你知道嗎？”怕陸向舟沒聽見，陳敏用力把他的身子給掰了過來，轉為正面對著自己。

“身為一個醫生，心理素質本來就是最重要的，宮羽行醫這麽多年，連一個小小的心魔都控制不了，其實本來就不適合做醫生了，來當老師對他而言反而是好事。”

行醫多年，連一個小小的心魔都控制不了......

陸向舟沒有焦點地睜著眼，心裏的悲愴更多了幾分。是啊，宮羽當了這麽多年醫生，什麽樣的大場面沒見過，多難的手術多麻煩的病人都堅持下來了，結果僅僅就是這樣，僅僅就因為這樣的原因，再也上不了手術臺了，連醫生都當不了了。

為什麽啊...

他到底是為什麽...

“媽...他...他為什麽調節不過來呢？”陸向舟很小心地問道，就像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
“你說為什麽呢？”陳敏眨眨眼，“你知道的對不對？”

“是因為愧疚嗎？”

“嗯，媽媽覺得是。你想啊...其實...其實宮羽他人不壞的，對不對？他...其實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，媽媽當初敢放心把你交給他，也是因為這一點。”

“那...那所以...”一陣酸意打斷了陸向舟的話，他努力吸了吸鼻子，把情緒壓了下去。

“所以有責任心的人犯了大錯，就是會受到懲罰的。他應該受這個罪，應該吸取這個教訓，犧牲別人來幫自己成長的代價太大了，他應該一直記得這件事。所以失去的多了些也沒關系，你知道嗎？”

陸向舟看著認真告慰自己的陳敏，想說知道，但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。

“吶，你現在不用管他以後到底要幹嘛，這些都不是你該關心的事了，”陳敏接著說道，“你就告訴媽媽，你到底希不希望他來和媽媽當同事，如果你覺得沒問題呢，媽媽就走流程去引薦他，如果你覺得堅決不可以呢，那媽媽就不幫他這個忙了。”

最初的問題又一次回到陸向舟身上，這次他沒有很快回答，而是非常非常認真的在想。

一點點，一遍遍，說不清過了多久，才終於鼓起勇氣道：“那你就讓他去吧，也沒多大事，泉臨只有你們一個醫學院，不在這兒，他就不能留在泉臨了。沒父母又沒親戚，他還能去哪兒啊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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